「你好嗎?」
某日,一把聲音問他。
他在床上,聽到聲音這樣一問,突然感動起來,流下眼淚,因為幾十年來,沒有人問過他一句「你好嗎」。
已經太久沒有回答過這麼簡單的問題,他不懂回答,只能張開口,喉嚨深處發出一兩聲咕嚕聲。也因為長期服藥的關係,他的神智長期都處於混沌的狀態,眼睛都是長期的閉上但又不是睡著。
聲音再問他:「你感覺怎樣?」
他嘗試張開眼,但眼皮像被黏實一樣,有種重力阻止他張開眼,用盡力,也好像沒法將眼皮推向上,而大腦也太久沒有處理過影像,他根本不清楚自己看到什麼。他很想回答那個聲音,他覺得好累。
到底在這床上躺了多久?他自己都不知道了,光是躺著,閉著眼,只是間中大腦轉一下,已經令他覺得好累。夠了,他無法離開這張床,無法離開這個無力的驅體。
「你想離開嗎?」
他很想點頭,可惜徹底的無力,不知多少年,他已經沒有感覺過自己肌肉的存在。如果離開,就能終結這一切。
「但我必需你自己也用一點力去張開眼,我才能帶你離開。」
他再嘗試,之前試一次足以令他疲累不堪,但現在他也別無選擇,只能更奮力嘗試,只是將眼皮,推上兩毫米也好,用力,用力,用力。
突然,所有僅存的力氣,都集中在眼皮上,沒有先兆地,他雙眼,用力地睜開了!
多少年來,已經沒有完全張開過的雙眼,現在睜得大大,表情好像很驚訝一樣。大腦承受很大的衝擊,突如奇來的畫面,一下子處理不了,他無法理解,自己接收著的是什麼影像。
過了不知多少時間,腦中那片混沌,開始被意識活化起來。他開始慢慢地,嘗試理解及認知,眼前的是什麼。
眼前,在床邊,是一個灰白色的「人」,但嚴格上,又好像不是「人」,像一種扮人的生物,同樣有頭有手有腳有身,但就是沒有一個地方像人,也有一塊「臉」,但又好像不是臉,中央只得一個大黑點,下面有一個小黑點。
那灰白的生物,舉起手,沒有手指,只是一個尖端,看上去也沒有骨骼,純粹是肌肉的動作,然後發出一個聲音:「很好,你終於能夠張開眼了。」原來一直是那生物跟他對話。
他無法理解,自己身邊的東西是什麼,一來腦還是混沌,二來在他之前所有的知識中,從未見過。
那生物,整個也是灰白色,站在他的床邊,沒有嘴巴的臉,卻能發聲說:「謝謝你。」
他聽到「謝謝你」,又突然激動,這些帶有感情的字眼,實在太久沒有聽過,即使他不明白自己做過什麼,令那生物要感激他。
生物再說:「你已經睡了二千年多,最初在地球,然後被我們移上飛船上,用光年旅行了幾百年,再來到這星球。最近探測到你的大腦活動指數很高,有復活的傾向,就開始嘗試令你蘇醒過來,我已經跟你談話談了十幾年了,今日終於成功令你聽到我的聲音。對了,我想令你了解才以你們人類的年份計算,但實質時間上的計算未能確認,因為時間的旅行計算,暫時你的大腦無法理解。」
他不止張開了眼,也有力嘗試移動眼球,追溯著身邊那灰白色生物的動態,生物一邊說,一邊手舞足蹈。
生物:「很好,你不止大腦開始活過來,眼球也是,這些年來你受到很好的照顧,基本上,你的身體是絲毫無損,但身體是最不重要的事,是我們投資研究得最少的地方,這些年來,我們最需要為你保養的,是你的靈魂。畢竟,你睡了那麼長的時間,靈魂也會隨時間所虛耗掉,但我們避過了這種侵蝕,你的靈魂,完好無缺,還有很少的成長,好的,我們的約會,大概如此了。」
他突然間又失去所有力氣,感到眼皮重如千斤,快要閉上眼,腦又開始迷糊。
隱約間,聲音說:「再見,保重。」
眼睛像用力關門一樣,瞬間緊緊閉上,一片漆黑。
他再張開眼時,發現自己躺在床上,同一張床,但身邊是他熟悉的環境。華麗的皇宮中,鍍金的玻璃窗開著,柔柔的風吹進來,吹得真絲簾子規律地起舞。窗外的陽光暖和,一片寧靜,傳來園林小鳥的歌聲。
平靜的下午,他從午睡中醒來,非常疑惑自己剛剛見過的灰色生物是什麼,還有那些說話,清清楚楚地記得,明明不是自己平時所認識的語言,但自己卻能夠了解其中意思。夢境去到這個地步,也實在太令人驚慌。他覺得非常的累,好像用了很多氣力,才能從夢中醒來。
他是一個富有、有權勢的皇帝,年輕時征戰四方,也沒有試過這麼的累。在守衛深嚴的皇宮中,他感到非常不安,招見了巫師,為他解夢,但巫師的解說,未能令他滿意,他就下令將巫師的頭砍下來,掛在皇宮的園林中央,很快就有烏鴉來啄食眼球和腦漿。
到他駕崩時,他自己的頭,被篡位的幼子砍下來,當時他的眼還睜得大大,同樣地掛在園林中央,同樣被烏鴉啄食眼球,從此,他就沒有再閉上眼。
他死後不久,在一次自然災害中,加上嚴重的傳染病,整個文明國家沒落,他的族人消失。往後,沒有人再說他們的語言,懂他們的文字,了解他們的科學及政治。
但他還是再張開眼來。這次,張開眼之前,他用自己唯一理解的語言,迷迷糊糊間說一句:「再見了。」
身邊沒有人能理解那句說話,因為那個語言已經幾百年沒有人說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