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極熊躺在雪白的冰川上,地球暖化,冰川溶化,從前一望無際的冰天雪地,正漸漸瓦解。北極熊選了一塊略大的冰塊上,什麼也不做,只是光仰臥著,看著天空,感受冰下緩慢、有節奏的水流。
要去那裡呢?牠不知道。這叫「飄流」,理應不該擔心方向,任由風浪帶你去那裡,就去那裡。
最初,北極熊躺了幾天,還算舒服寫意;過了一星期,北極熊開始能到悶,獨個兒在冰上,幹啥好。牠試過數天上飛過的鳥,十天過去,才見過十一隻候鳥飛過;牠試過數海裡的魚,總是數不過五尾,牠就忍不住捉來吃。
過了一個月,牠眼看四周景物,還是那藍藍的天、黑黑的海、碎裂的冰川,好像沒啥去過那裡,還是老樣子。
這時,牠見到一本雜誌飄在海面。牠小心翼翼拿上來,久違了的文字和圖片!久違了的文明象徵!
封面是大熊貓膠膠和西西,兩口子開開心心嚼著竹,肚子養得肥肥大大,標題寫著:兩國邦交友好,膠膠西西贈慶
北極熊翻開看,濕透了的紙,印了很多膠膠和西西的生活照,原來牠們被送到外國當和平大使,成為外國動物園新寵,每天有中國空運的有機竹葉,晚上有專人按摩,更有音樂助入睡。動物園還推出很多膠膠和西西的產品,T-shirt、水杯、汽球、餅乾、胸圍、滑鼠……全部印有牠們的樣子做logo,十分受歡迎,特別是那極易溶化的眼線液,全民皆視熊貓眼為潮。
北極熊看著膠膠和西西的照片,心想,兩個蠢蛋,不知自己在幹什麼的樣子,不知道自己出了名、發了達,還只懂嚼竹,連交配都不會,真該絕種,不配這麼珍貴。牠再躺下,卻酸溜溜地想:「如果我是牠就好了。」
牠嘆了口氣,看看水中的倒影,沒有膠膠西西般的可愛模樣,只有像牠們一樣的低智商神情,看上去還有點兇惡,毫不討人喜歡。
牠摸了摸自己的頭,嘆:「同熊不同命也。」
牠想起,很久以前的一位老友,外型也像牠一般兇狠,絕對算不上可愛,整天在河上捉三文魚吃,身上發出腥臭,而且毛髮比牠烏黑,站起來有九尺高,看上去,像一座污七八糟的山。
後來不知怎的,那位老友突然成為兒童故事書中的主角,大受歡迎;牠有專人洗澡,每天都吃三文魚厚切配蜜糖芥末汁,還有草莓布甸;牠穿上醒目的衣服,花枝招展,紅紅綠綠,為書本巡迴宣傳;略懂點猴子戲,好像踏在皮球上翻開書唸一兩句,人們就為之震驚,高呼拍手叫好;牠還學會在書上簽名,很多人排隊排通宵,也就為了牠在書上簽個名。
北極熊想,現在那位老友,還記不記得牠呢?牠在地球上那一處呢?是否有新作呢?是否有很多講座呢?弄不好,大學會否頒發一個榮譽碩士名函給牠呢?
牠又不禁想:「如果我是牠就好了。」
北極熊在冰川上站起來,假裝手上的爛雜誌是自己的新書,假裝眼前有很多慕名而來的讀者,牠乾咳了兩聲,說:「各位,多謝來到我的新書發佈會。」然後假裝聽到很多掌聲,假裝自己滿足了。
牠玩厭後,扔掉雜誌,再躺下來,眼看天地間都是粉碎的冰川,牠不知道,自己會飄到那裡去;牠有想過,或許下次牠睡醒,會飄到很不一樣的地方,只是每次牠醒來,還是那個天,這個海。
北極熊雙掌當船槳,在海上吃力地划著。牠想飄遠些,或許,只要牠再用多點力,就能飄離這片海。牠努力地划著,累了,就睡,醒來,又看到這些冰塊。為什麼牠不是大熊貓或黑熊呢?為什麼牠不能像牠們那樣,輕輕鬆鬆就能擁有那麼多呢?為什麼牠偏偏是北極熊呢?為什麼牠生於荒涼無人的極地,出那麼多力,卻還是在冰冷的海面上打轉呢?
北極熊一邊划,一邊不忿地想。如果,牠天生只吃竹的話,或是幸運地被人看上當主角,那牠會否很不一樣?牠還是在划,不停地在打轉、打轉、打轉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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