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September 3, 2009

遠遠那山上

他走入森林裡,空氣溫暖、潮濕,植物腐爛的氣味,也比車廂的冷氣清新。

森林的光線矇矓,頭上那零碎的天空,在葉子間呈淡灰色。他沿著小徑走,石頭上的青苔令他提起精神,以防滑倒。

他身上只有一樽礦泉水,一本詩集,還有一條毛巾。到底一個人需要多少物質,他想了這個問題大半生,輕輕托一托他的瑪瑙眼鏡,那是他少年時父親留給他的少數遺物之一。年輕時他覺得瑪瑙眼鏡老土,不願戴,只將它藏在抽屜最暗處,盡量避免看到它,從而感到莫名奇兵的歉疚感。

他的父親一直都讓他感到歉疚,因為他的包容、慈祥、體諒,還有他對學問的執著,有關父親的回憶,都令他感到慚愧。

他往森林越走越深入,鳥鳴越來越多,越來越少陽光。他感到有點汗黏著瑪瑙眼鏡和皮膚間,他停下來,四周打量一番,樹與樹間,葉與葉間,有著一種像水泥般密封而沉重的空間,隔開整個世界。

他喝了幾口礦泉水,只剩下半樽,用毛巾抹了抹汗,他加快了腳步,繼續向前走。小徑漸漸隱沒,腳下是傾斜的泥地和真菌,他往一個山坡上前進。越走越急促,開始氣喘,心跳也明顯得自己感應得到。

在他身體內某處,在發出「咯喇咯喇」的聲音。像關折的骨頭裂開,像腦裡都汞滿了血液在澎脹,像腫瘤分泌出的黏液卡在氣管裡,像器官塌下快要壞死……他感到無限種身體要殺死他的方法,正在同時蘊釀。

那些樹枝,扭曲、糾纏,光是看也能感到難以解開它們,有種沉默的暴力。父親死後,他回到舊居收拾東西,再次從抽屜拿出眼鏡,幾乎忘了它的存在。時代轉變,瑪瑙眼鏡又流行起來,他拿去換了鏡片,將它據為己有。每天戴著,頓感自己的份量重了,身上有著一段糢糊的歷史,令他看每樣事情,都加了點上一代的慬慎。他記得父親看書時,不管看什麼書,也很自然的皺著眉,每翻一頁,他都會輕輕托一托眼鏡。到他自己過了大半生,居然也染上這個習慣。

他不愛大自然,不喜歡戶外。每次聽到有人熱衷於登山、露營,他都不其然的流露厭惡。小時候父親與他去水塘釣魚,他記得被蚊子叮得又紅又腫又癢,還有那些蜘蛛、毛蟲,加上太陽的刺熱,他很討厭一身是汗的感覺。然而,他卻記得,父親戴著米白漁夫帽的背影,像融入了環境中,與四周的樹一樣靜止、穩定、沉著。他沒有遺傳到那種耐性,只想快點回家洗澡。

穿越樹林,他來到近山頂的位置,在樹與樹之間瞄出去,能看到山下的城市;幾個月前,他曾經來過這裡視察過,那次他帶了睡袋、糧食、飲用的水和書,在荒山上過了幾天。那幾天的時間像過得很快,他不太記得怎樣熬過去,然後清楚肯定,那兒夠隱閉,完全沒有人會路過,就算直升機在上空盤旋,在濃密的樹下肯定看不到他。

他在一個較平坦的位置,靠著一棵樹坐下來,馬上感到泥土的冰涼濕潤,和小石子的突兀。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,他將剩下的半樽水喝掉。然後脫下眼鏡,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,再閉上眼,等待著呼吸緩和下來,等待著自己的心情安頓下來。

昨天他和她晚飯,像平時一樣,兩個人,三道菜,在餐館裡默默無言地吃著。分開了之後,她看上去年輕了,十二年的婚姻中,她的確曾經深愛著他。他叫了她喜愛的蒸魚,看著她吃著最喜歡的魚頭,他叮囑:「小心噎骨。」

飯後,他如常送她回家,在樓下臨別前,他輕輕撫摸了她的頭髮,她卻退後,然後轉身離去。

風吹動了樹,樹枝隨風搖曳,像她的秀髮,他拾起一塊枯葉,夾在指頭間撥弄,幻想昨晚他怎樣最後留戀她。他們的分開,像蒲公英飄過天空一樣平靜,像汽球慢慢漏盡了氣而下墜,像掉了眼睫毛一樣沒相干。

十二年了,他最了解的女人,也是最愛他的人,就在晚飯後那樣轉身離去。或許他當天不應打她,就算只是那麼唯一的一次,所有事情就變得很不一樣。

在荒山上,他聽著風聲,身旁的那本詩集,被風吹翻開,每頁紙像舞動一樣跳過,他還沒有細看過這本詩集,卻已閉上眼,準備迎接晚間令人耳嗚的寂靜,準備在這兒,慢慢地,隨著所有腐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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