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hursday, February 11, 2010

長大

「如果我們都不會長大,永遠都是孩子的話,世界上開心人口就會倍增。長大有什麼用呢?能讓我們合法地駕車、抽煙、喝酒外,還有什麼用途?」Q說。她的腿擱在椅子上,嘴裡含著香煙,一副懶洋洋的樣子。她的眼睛張不開來,半開合,因為外面有陽光,還是下午,她仍未睡醒。

「或者可以讓我們穿喜歡的衣服。」M聳聳肩說。「小時候父母老是將我穿成公主一樣:永遠也是粉紅色,紗裙子,棉裙子,繡花背心,有蕾絲的白襪,頭髮永遠束條馬尾,用粉紅絲帶結個蝴蝶,每次我這樣子出門,就周身不自在。童年照片每一張的我,除了校服,都是穿著粉紅色,泳衣、冷衫、帽子、運動裝……現在看見粉紅色就想反胃。」M皺眉。

Q笑說:「難怪你不吃粉紅色的魚生了。」

M也沒作聲,低頭看看自己的指甲,黑色的甲油脫下,像久歷滄桑的牆身油漆。

Q說:「長大就是為了我們可以穿得瘋狂一點?」她呼出一口煙。

M將頭伏在桌上,圓滾滾的眼睛轉了一圈,說:「或許吧。給我一支煙好嗎?」

Q從手袋拿出煙來,往M的嘴裡放,M的薄唇輕輕含著,小心翼翼不弄跌香煙。Q為她點火,她深深抽了一口。兩個女子在酒吧裡坐了一小時多,時間尚早的關係,酒吧裡沒什麼人,只有她倆呆坐著,還有閒著的酒保。

M撥一撥她的短髮,雙眼總是像兒童般,充滿希冀似的。Q抽完她的煙,身體依在椅子上,放鬆,無力,頭仰著看天花,長髮夾在椅背和她的背脊間。Q說:「小時候我就穿自己喜歡的衣服了,從沒有人能夠迫我穿什麼,所以我最最最討厭校服。」

「我最喜歡校服,那是我唯一非粉紅的衣服,有時放假也穿著呢!」M笑說。

Q像笑了笑般,身體挪動了一下,輕微的動作,幾乎看不出她動過。Q永遠
像受傷動物一樣,沒有太多動作,彷彿動作大一點,活動多一點,就浪費了她休養的氣力和精神。她繼續說:「或者現在我才會喜歡穿校服,哈,有些客人有這個要求。」

M突然彈起來,睜大了眼:「對!對!對!我也遇過那些客人,有些還自備了校服要我穿上!」

Q望著天花說:「自備校服還好,有次有位客人還帶來學生款的內褲,有卡通公仔那些,不知從那裡弄來,有人穿過的,要我穿。」

M問:「真嘔心,你有穿嗎?」

Q說:「有呀,工作上我很專業。事後洗澡時,用特別的清潔液去洗……這些客人
還好吧?總好過變態虐待人的……」

M點點頭,摸摸頸,說:「也是呢……我的頸現在還會間中痛,一想起那次就從心裡顫抖起來。」

Q慢慢移動身體,慢慢坐起來,像個久病臥床的病人一樣吃力。她想起那次到醫院看M,第一眼見到M時,她自己也被嚇得呆了站住腳,滿臉都是紫藍色的傷痕,鼻孔還有乾了的血塊,雙眼腫得張不開來,她的頸因為被猛力從後拉扯,嚴重扭傷了,之後戴著頸環幾個月,經常會劇烈頭痛。那次根本是殘虐,不是普通的性虐遊戲。Q記得,自己站在M的床邊良久不能動彈,只差少少,眼前的M就是一具屍體。

那個客人是城中出名的富豪,事後給了相當可觀的錢,掩著M的嘴。警察沒有理會,因為他們都知M的身份是什麼。

Q坐正,皺著眉,拿出香煙來點了火,她說:「你說,長大了,又怎樣呢?來了月經,發了育,長了高,胸脯大了,之後只有連串的麻煩。」

「還有錢呢,這個不是很好嗎?可以買喜歡的東西,喜歡的衣服。」M笑說。

「又是衣服,你只想到衣服嗎?」Q問。

M又聳聳肩,她不知怎回答時,就只有這樣子。

「過多幾年,我們說變成三十歲的老女人,以我們的身世和行業,嫁不出去的機會很大;然後再過多幾年,我們變成四十歲的老人,沒人沒物,蜷縮在棉被下,冬天凍死了,也要到夏天屍體發臭才有人發現。長大只是不斷看著自己腐爛,消失,被遺忘。」Q邊抽煙邊說。

「發臭和腐爛那部份,我們一起住的話,就可以避免了。被遺忘呢,我就很認同。」M用力的點頭。

「我沒騙你的,我想我七年沒有與我媽說過半句話了。」Q說。

「也是的,我也好像很多年沒有回家去。」M說。

二人沉默了一會。

「也沒有家人找過我呢。」M突然打破沉默說。

二人又再沉默了一會。

寧靜的酒吧突然響起悠悠的音樂,街外的人多了,天也暗了。又是每天的Happy Hour時間。Q看著那些人,好像每個人都是有完整、健全,活在所謂「幸福」中:有穩定的職業,有家庭,有車,有樓。她不屑那種人生,不屑墜入那種單一化的「美滿」中。看到別人在拍結婚照、家庭照,她就有拉屎的衝動;看到別人穿著名貴西裝,滿有前途的踏入商業大廈,她就想嘔吐。

這個世界有些什麼,從小到大,令她感到無比厭惡。最後她無發逃開那些什麼,只能將厭惡發泄在自己身上。從放棄自己的肉體開始,那是她最美好的救贖。不,她沒有放棄自己的肉體,事實上她很小心去保護著這個身驅,每個客都要用安全套,定期去做婦科檢查,少吃肉多吃菜,每天都吃維他命補充。她也不知自己放棄了什麼,總之,用性交去賺錢,是她長大後學會的最重要的事之一。

Q和M同時一口喝掉桌上的威士忌,二人有默契地站起身,離開酒吧,準備另一晚的工作。




(McQueen R.I.P.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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